我的研究從小小的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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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驚豔的教育實踐──慈心華德福學校

離台前兩天,我與好友到了位在宜蘭冬山鄉下的慈心華德福學校訪問。該校的郭朝清老師為我們做了詳細的介紹何謂華德福教育與他們學校的創校經過、經營現況、和教學方法。我們參觀了他們的教室,大致上體會他們上課的型態。這裡有好多的故事。在我看來,郭老師所見所想,其對教育制度的深刻洞察,既可寫成啟發人心的小說,也可與研究者合作,鋪成一個對教育制度與組織的研究。
離台前兩天,我與好友到了位在宜蘭冬山鄉下的慈心華德福學校訪問。該校的郭朝清老師為我們做了詳細的介紹何謂華德福教育與他們學校的創校經過、經營現況、 和教學方法。我們參觀了他們的教室,大致上體會他們上課的型態。這裡有好多的故事。我來說,比較像是個門外漢的轉述。在我看來,郭老師所見所想,其對 教育制度的深刻洞察,既可寫成啟發人心的小說,也可與研究者合作,鋪成一個對教育制度與組織的研究。

以前我都想說,小學有什麼難教?這麼簡單的東西!現在才「徹底」明白,這樣想法的幼稚。我現在自己當老師,才知道最容易教的是研究所(如果你有材料教的話),而最難教的是幼稚園與小學。因為我們已經是長過和長大的人了,過去的懵懂原來只是今日對過去的想像。教育如果可以稱為一種專業,應該不是指教學的材料與知識。傳道授業如果搞的學生無法吸收、失去興趣、甚至造成對學生生命經驗的摧殘,那麼這叫做什麼教育呢?很可惜的,我們的制式教育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

「慈心」淵源於張純淑女士所辦的「慈心托兒所」。源於對教育的熱誠,張女士和一群對人智學(anthroposophy)有興趣的教師與家長們一同探求華德福(Waldorf)教育在台灣的實踐可能性。它們接受了國際華德福教育推廣組織的師資培訓,並在1996年將慈心托兒所轉型成華德福學校。並在1999年申請以在家自學的方式,成立非學校型態的小學階段的華德福教育實驗。他們看到了教育基本法裡提供公家資源挹注民營教育的可行性,而推動「宜蘭縣屬國民中小學委託私人辦理自治條例」。這個條例在2001年通過,而他們成立「人智學教育基金會」來申請公辦民營。2002年8月華德福學校以公辦民營的特許模式遷入冬山鄉冬山國小的香南分校。最近他們開始開辦七年級班,往初中階段延伸。關於慈心華德福學校的詳細發展歷程,請見:http://www.waldorf.ilc.edu.tw/content.php?path=primary/history.htm&h=850

什麼是華德福教育呢?我乍聽之下,以為與佛教有關。其實沒有。華德福一詞只是個譯詞,它是一個以人智學為基礎的教育哲學與實踐。郭老師說他是華德福教育的迷,說他當時被「電到」。我聽郭老師談華德福教育,初步的理解好像是說人的成長,不論身心,都有不同的階段,且身與心的配合,在不同階段都有其不同的要求。大概是說,我們教養小孩,也許照顧植物或動物的生長一樣,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營養需求,和生長環境的要求。但是小孩跟動植物不一樣的是,他們有一個成長中的心靈部分。這個部份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教育方式,而且身與心的發展的配合是一個重點。詳細的對華德福教育的介紹可以參見:http://www.waldorf.ilc.edu.tw/content.php?path=primary/hight.htm&h=850

我不見得完全同意這門教育哲學。但是,他們的教育實踐,卻是最好的說服。倘若小孩在那裡都能把上學當作快樂的事,而學生確實學到了東西,並且有良好的身心發展。那麼不論他們所學習的詳細內容為何,與制式教育所教的有多大差別,都變成了次要的問題。對我來說,最神奇的,是他們不用課本教學。除了學費以外,他們要家長繳的代辦費用只有藝術材料費而已。慈心的老師被要求在知識傳授上仍配合一般小學的學習進度(根據華德福教育的理念有部分調整),在老師不依賴課本的情況下,老師必需融會貫通所教材料,並依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和依最適合該階段小孩的身體與心靈的吸收方式呈現出來。你大致上可以想像那樣備課的負擔,而我從來不知道當小學老師可以這麼累!郭老師說他們的孩子都很快樂。離開了慈心上了國中之後,都會懷念在慈心的生活。

慈心的家長,郭老師說有幾種類型。有些是認同華德福教育理念的,有一些則好像是「趕流行」來的。趕流行的家長是想說:這是公家收費的森林小學。在當初創校的過程中,有考慮到究竟要維持私立的型態,還是跟公家合作,辦成公辦民營的小學。他們後來選擇了後者,為的是讓不同經濟背景的小孩都有機會能受華德福教育。辦學其實並不便宜。在當時非學校型態的實驗教學的時候,家長一年為一個小孩所繳的費用大約在16萬上下。公辦民營之後,家長卻只需要負擔一般公立小學的學費。政府一年給學校經費約1000萬左右。另外一個重點是,校舍也是政府提供。這筆龐大的固定成本,在私立學校的學費裡應該佔了不小的部分。

其實,「公家收費的森林小學」倒是有點傳神的說法。這也是我最關切的點。在現行體制下的公立學校是辦不出森林小學的。根本的問題是公家體制所形塑的形式主義以及教師的報酬與工作完全保障的條件與其教學努力與教學品質品質無關。有熱誠有方法的老師我們不是沒有遇過,但是「好老師,莫強求」(http://ccms.ntu.edu.tw/~ntut019/edu/edu.html 以及 http://ccms.ntu.edu.tw/~ntut019/edu/TaiwanEdu.pdf)卻是我們一路成長過來最真實的體驗。郭老師也在幾家公立國小任教過,從當老師的他口中所說的故事其實才精彩。台大經濟系的吳聰敏老師(從以家長身份與學校接觸的經驗談起)寫過一篇「金華傳奇」(http://ccms.ntu.edu.tw/~ntut019/edu/KingHwa.pdf)也非常精彩。篇幅限制,我沒有辦法詳細轉述郭老師和吳老師的故事,或是我自己成長經驗中的事情。但是我相信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能說出一些故事。至少我們都當過學生。

那麼,慈心華德福的成功與公家有什麼關係呢?在教育基本法所開出的門中,公辦民營的可能性已經在各縣市陸續地被實踐。不同的公辦民營的模式,有不同的對公家與該民營機構責任義務的劃分方式。(關於不同的方式,請見:http://www.waldorf.ilc.edu.tw/content.php?path=primary/charter_school.htm&h=850)。慈心的成立,是依特許模式。也就是說「教育性非營利組織,提出學校的辦學計畫書,經由地方教育行政機構審通過,即為特許學校。特許學校聿政府負擔經費,但學校可依其運作需求 ,自行遴聘人員和彈性使用經費,並免除部份教育法規及行政命令上的限制,以期透過教師團體的專業素養,創造具有教育特色與績效的學校。特許學校需自負教育成效的完全責任,若未達預定績效,委辦契約會因而終止。」(出自以上的連結)。我們可以注意到,這種模式下,學校辦學的彈性已經某種程度相當接近私立小學。甚至要超過一些,因為他們可以有實驗學校的彈性,免除某些教育法規與行政命令上的限制。而公家除了出場地與補助以外,會有一定的監督(預定績效)。

這讓我想到,有一派經濟學理論主張只以所得重分配的方式,去幫助弱勢者。換句話說,就是讓他們有錢用,而不必去管到他們怎麼用錢。關於教育政策,由於外部性的問題,因而應該有更細緻的配套。簡言之,盡量給家長與學生自由選擇的空間,而政府不要管太多。如果慈心華德福是個成功的私立小學,我們知道會受益的是那些不僅有「意識」且有錢的家庭。而且供需可以平衡。但是,今天慈心華德福是個公辦民營的學校,假設它是成功的(在我看起來是蠻成功的),那麼低廉的價格將導致排隊甚至競租的現象。我問了郭老師這個問題,不過看起來這個問題還沒有發生。原因其實與慈心辦學所面臨的一個挑戰有關──當學生們離開慈心回到制式教育之下的適應問題,特別是家長最關心的考試成績的問題。依目前的情況來看,雖然所有的宜蘭縣的小孩都可以申請入學,但是由於考試成績的考慮,對大部分的家長而言,小孩上慈心「成功的前景」並沒有與其他學校來的不同。事實上,慈心六年級的學生有一次參加宜蘭縣的某種全縣測驗,各科的成績都與全縣的平均相近。郭老師說,當慈心的家長要有夠強的心臟。好比說他們不在一二年級教注音符號,認為對這階段的孩子來說,這還是太抽象。他們也不給四年級以前的學生上電腦課,認為這會讓學生的身體與感官的發展不均衡,以及會有養依賴電腦或電視的習慣。但是這些作法,卻容易引起對華德福整套教育不瞭解和存疑的家長的恐慌。

假使將來慈心面臨了排隊與競租的問題,則並不一定是壞現象。因為這傳出了一個訊號,而這也是華德福教育者的理想之一,就是希望對體制、對現狀和對家長的觀念,產生衝擊。這不就是教改和實驗教育的理想嗎?

訊息經濟學裡,一開始探討signaling的時候,就以教育做為例子。在Michael Spence (1972,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的模型裡,受教育是痛苦的,而教育的唯一功能,就是提供一個人能力的指標(signal),因為一個比較有生產力的人(因而有比較高的薪資報酬),也比較能受苦。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看法。雖然模型裡把教育實質上視為沒有建設性的東西,但是卻很精準地點出了現行教育的一個面向──透過讓個人去signal他們的能力來篩選不同能力的人的機制。所謂的college premium,所謂的升學主義,所謂的「教育績效」,都可以這樣理解。由於公立小學就是沒有效率,所以他們的「教育績效」也不高,於是從家長「升學主義」的觀點來看,自然地產生了送小孩子上補習班的需求。我此時的理論預測是,私立中小學參加補習班的人數應該比公立的來的少。因為無論,公立、私立、補習班,家長與學生的教育需求,其實只是要在升學路程中一路過關斬將。倘若私立中小學可以辦的「有績效」,那麼家長自無必要在多花一筆錢給補習班。假如私立小學的「辦學績效」與公立小學相同,那家長們又何苦花這個大錢呢?所以這一串升學主義的「亂象」的問題,其實是為什麼公立學校沒有效率?

有些家長明白,教育不僅僅是升學與成績。真正的教學績效,有些是看成績看的出來,有些是成績看不出來的。慈心的小孩的快樂,並不會表現在成績上。即使教育官員實際訪查學校,有的東西是一天看的出來的,有的是要待上一陣子,融入學校的生活之後才能理解的。觀察一個小孩的行為舉止也是要一陣子的。有理想的人所沒有辦法接受的,是教育的實踐被化約成只有篩選學生的功能。雖然教改的出發點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這樣。我想現在教改引起眾怨的原因之一,是改革的方案,是把教育的signaling與篩選的功能當作敵人,意圖消滅,而出現了改革者意想不到的反效果。我們不能忽略教育作為signaling跟篩選的機制,任何人本的考量和理想要考慮到在現實社會中實行的反饋。

所以,慈心若要永續經營下去,所要面對的一個課題,就是離開慈心後課程銜接以及考試能力的問題。現在的社會中所風行的,其實是揠苗助長。但是在慈心,我們可以等到小孩到了某個成熟的階段後,再適時讓他們瞭解考試的技巧和銜接的方法。慈心的老師們也明白這個問題。這是他們往國中部延伸之後,學生面臨升高中的基測時要積極面對的。如果慈心能夠成功處理這個挑戰,那麼這類人本教育(不論是華德福、或是公辦民營的特許模式)就有風行起來的可能。

最後一個問題,就是教師的報酬。我們說「好老師,莫強求」,主要是因為公立學校辦學無論從管理者(學校的行政組織)與員工(教師)的角度來說,都沒有提供誘因使其提升管理效率和教學品質。大家充其量就是努力面對督導,弄出「漂亮」的一面,另一方面不要太誇張搞的學生與家長反彈。今天慈心的老師們領著跟公立學校相當或較少的薪水(因為有很多非常專業但是沒有證照的「代課老師」),卻這麼賣命教學,實則是因為他們的熱誠。然而,推廣一種制度使其普遍施行時,我們不能單單倚賴「熱誠」的傳播。如何讓教師的薪資反應他們的工作努力與成效,是一個必需解決的問題。

教改,應該是上上下下(教育制度的建構以及教育實踐)不斷溝通之下的改革。今天教育基本法至少開出一個實驗的門,張女士等與宜蘭縣政府推出的法規,與慈心的老師們對華德福教育的戮力實踐,讓我們看見一個美麗的教改圖像。教改當然不走回頭路,特別是我們看到實驗的成功,也看到以照顧外部性為由補貼教育的政府其實可以管的很少。我衷心期待看到公辦民營教育與華德福教育進一步的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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